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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巖:關于水稻的傳奇
  • 2016-05-27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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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似乎是有意選擇了這個多雨的夏季,并且懷了一種朝圣的心情,急匆匆奔向神秘的玉蟾巖。
    玉蟾巖位于湖南省道縣壽雁鎮白石寨村附近,當地人稱“蛤蟆洞”,又稱“麻拐巖”、“拐子巖”。“蛤蟆”、“麻拐”、“拐子”,均是當地對蛙類的統稱。站在遠處細看玉蟾巖洞口,確像一張大大的蛤蟆嘴,形象而又逼真,玉蟾巖這個名稱,恐怕是一些讀書人有意地賣弄文彩。“蟾”雖然是指蟾蜍,如元好問詩:小蟾徐行腹如鼓,大蟾張頤怒于虎。但給人通常的聯想,卻是天上的明月。古人認為月中有蟾蜍,故稱月為蟾,蟾宮即月宮,蟾光即月光,譬如“殘霞弄影,孤蟾浮天”,“涼宵煙靄外,三五玉蟾秋”,都是這個意思。但是,統觀玉蟾巖地理位置,或者從美學的角度審視玉蟾巖本身,似乎與月挨不上邊,所以這里的“玉蟾”,不過是讀書人習慣性的一種文化命名,將一個俗名文化化。只是,玉蟾巖周遭石山甚多,巖洞也不少,讀書人何以獨獨為此巖取一個如許大雅的名字?是不是歷史老人早就在暗示我們,玉蟾巖其實有著很深的文化內涵?
    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在《楚游日記》中,曾把永州以南諸縣洞目作了一次粗略排列,共有十二洞之多(今天當然遠非此數),離壽雁數十里之遙的月巖,排序第一,其次是九疑山紫霞巖,江華蓮花洞……。徐霞客鐘情月巖,這是情理中事,月巖的奇特,確乎叫人吃驚,它可以在你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為你演示天體運行的過程,讓你在頃刻之間,體驗月缺月圓的獨特滋味,始而上弦月,繼而滿月,再而下弦月,彼時彼刻,你難免就要生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的感慨。以當時的歷史條件,徐霞客沒有將目光投向玉蟾巖,也是情理中事。那時候,玉蟾巖確乎像一只冬眠的蛤蟆,正默默地匍匐在滿布石灰巖殘丘和孤峰的一個山間盆地,對歷史作著虔誠的守望,等待人們來破解它身上的密碼。徐霞客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與稱得上農耕文明之源的一個巖洞擦肩而過。
    我聽人說起玉蟾巖這個名字,已經是二十世紀末期。開始有點懵懂,以為是平常的考古活動,并未怎么入耳。我歷來認為,茫茫中華大地,先民的行蹤可以說無處不在,隨便一處地方,你只要稍加挖掘,定然有意想不到的驚喜。但是后來傳聞日甚,尤其是1996年的《中國文化報》,以頭版頭條位置公布1995及“八五”期間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其中就有玉蟾巖。這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據報道內容,玉蟾巖發掘出的兩樣東西,距今12000年前的栽培稻和陶制品遺存,幾乎讓世人目瞪口呆。
    擱下報紙,我突然睜大雙眼,向道縣方向投去深情的一瞥。山巒阻隔,我自然什么也看不見,但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遠方的文化磁力,正牽引著我的身子,作某種行動。我知道,我必須下決心去一次玉蟾巖,為我,為我的父輩,作一次頂禮膜拜,否則,我這顆心將無法安寧。我在30歲以前,是一個地地道道農民,我躋身在我的父輩當中,面朝黃土背朝天,深深知道一粒稻谷對于人類生存的重要。30歲以后,雖然進城謀了一份工作,不再和父輩一道,去田里掏摸泥巴,但是我的內心里,對稻谷這種司空見慣的植物,仍然懷有深厚的感情,我是一個糧食崇拜者,我深深感激糧食對我的哺育。一直以來,我就注意到,廣大考古工作者,不遺余力,以各自的智慧之犁,正一步步向歷史的縱深掘進,獲得一連串從遠古返回的寶貴信息。稻作農業起源的時間和地點,隨著考古發現和發掘的不斷進長,可以說新論不斷,不同階段有不同階段的意見,諸如中國河姆渡起源說,印度阿薩姆起源說,華南起源說,長江下游起源說,長江中下游起源說,還有黃河下游起源說,甚至多中心起源說,不一而足。歷史是個迷宮,找到最終答案遠非一件易事。這不,1988年,考古工作者剛在湖南澧縣彭頭山遺址發掘出石炭化稻谷遺存,時間距今約8000至9000年,一顆顆激動的心尚未平息,緊接著,就又出來一個玉蟾巖。玉蟾巖的稻殼遺存,時間居然向前推進了3000至4000年!
    玉蟾巖這名字一下子就被人們牢牢記在了心里。一座孤峰,一個普普通通巖洞,坐落在大地一個不顯眼的旮旯,平時,唯有放牛的孩童,割草的老頭,抑或拾野菌的村姑,偶爾去洞中歇歇涼,避避雨,他們或許在洞里發現過貝殼、骨器之類東西,甚至還拿在手里玩耍過,但他們并不以為稀罕,玩了也就玩了,并不當回事,以世界之大,見所未見者多的是,見怪也就不怪了。雖然他們心里沒有在意,卻在無意之間,把一個歷史的隱秘從洞中帶到了洞外,久而久之,終于就有人懷疑,這個其貌不揚的玉蟾巖,是否與我們人類的歷史有某種淵源?
    于是,就有了1986年道縣文物管理所的文物普查。這次普查,在玉蟾巖中采集到遠古人類打制的各種石器、人工蚌制品及鹿類角牙等寶貴標本。據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有關專家初步判斷,為12000年前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存。
    于是,就有了1993年,以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袁家榮帶隊的工作隊對玉蟾巖進行的第一次挖掘。這次挖掘,使神秘的玉蟾巖初步露出真面目,考古工作者在洞內灰土層中意外漂洗出兩粒稻殼,這兩粒稻殼馬上引起了考古界的熱切關注,他們似乎從中看到了稻作起源最久遠的曙光。接下來,自然而然,就有了1995年對玉蟾巖的第二次挖掘,這次玉蟾巖沒有叫人失望,考古工作者又一次發現兩粒稻殼。有關專家對兩次發現的稻殼進行了電鏡分析鑒定,表明已具人工栽培稻性質,于是將其定名為“玉蟾巖栽培稻”。
    “玉蟾巖栽培稻”的發現使世界為之一驚,2000年,美國哈佛大學派人前來實地考察。2004年11月至12月,2005年10月至11月,中美聯合課題組兩次對玉蟾巖挖掘清理,居然又發現7顆原始水稻。
    權威的結論,奠定了玉蟾巖在稻作農業發展史上的特殊地位。從那以后,玉蟾巖幾乎就成了水稻的代名詞。對此,我不知道曾經去巖洞中用雙手觸摸過那段歷史的當地村民,心中作何感想?他們曾經踩踏過的這方土地,一萬多年前,先民們就在上面栽種水稻,而今天,他們仍然在這里年復一年栽種水稻。一萬年的時間長度,作為一個普通村民,恐怕沒有誰去仔細丈量過,但他們心下明白,是水稻養育了人類一萬多年,水稻還將繼續養育人類。水稻成了人類一種生命符號。
    歷史是沒有窮盡的。據一些資料推測,40—50億年前星云凝結,地球形成,10億年前地球上出現了生命。地球上有了生命之后,又經過了近20億年的漫長階段,即距今300萬年前,才出現了人類。又根據人類學家的推斷,約在2·5萬年前,中國人的祖先已經能逢衣御寒,這就是說,2·5萬年前中國人的祖先就已有了相對復雜的思維和復雜的勞動,諸如以貝殼做裝飾,諸如話語功能。有人作了這樣一個假設,說如果中國人在3萬年前已學會說話,而我們今天認定的文明史(有文字記載的歷史)是5000年,那么,會說話而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則是2·5萬年。這2·5萬年的歷史空間,是一個什么樣的情形?而現在,幾乎是在倏忽之間,歷史為我們開啟了一扇窗戶,為我們推出了一個遙遠而神秘的特寫鏡頭——在玉蟾巖,我們發現了12000年前先民們的行跡。
    站在玉蟾巖前,我是那么虔誠,那么小心翼翼,連說話也放低了聲音,生怕打攪了這個一萬多年前的農家大院的平靜生活。我似乎看見有幾縷炊煙從洞中裊裊升起,直撲我的眼簾,于是我的視線模糊了,迷蒙之中,我見到一位少年手里拿著一堆泥坨反復地捏弄、揉搓,就如今天的孩子玩橡皮泥。看少年的神情,漫不經心,純粹是為了好玩,誰知捏著捏著,竟有了器皿的雛形。少年略一思考,索性拿它放在火堆里去燒烤。這時候,一些人從洞外回來了,一個個興沖沖地樣子,有的懷里揣了野葡萄,樸樹籽,有的手里拎了禽鳥,兔子,甚而魚鱉,有的則用闊大樹葉包了一大包螺螄。有一位老者卻伸出一雙大巴掌給大家看,巴掌里有幾十粒已經見黃的稻谷,他的意思分明是給大家報告喜訊:今年豐收了。蹲在火堆旁玩耍的少年立馬站起來,伸出手去討要野葡萄吃。吃夠了野葡萄,又和大家玩耍了一會,不經意去撥弄那火堆,就撥出一個硬硬的陶釜樣的東西出來。少年待它冷卻,就攥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覺得可以派上點用場,試著去舀水,居然能舀上一大半,不由興高采烈,一陣跳躍。少年的行為贏得了大家的贊賞,適才的老者就蹲下身子去,隨手拿一柄石鋤去敲打,想試試它的硬度,哪知稍一用力,就破碎了,少年不依不饒,追著老者滿洞里打轉,老者無奈,就送了一串穿了孔的蚌殼給少年玩,少年方才作罷。
   這,便是一萬多年前,我們先民日常生活的再現嗎?
   我收回目光,轉向玉蟾巖洞外的原野進行全景式掃描。
   五月的原野一片蔥綠。玉蟾巖地勢較高,站在洞口,面前是一片連綿松樹林和繁茂草地。草地上生長的不純粹是野草,間或也雜有高高低低灌木,以黃荊葉居多,蓬蓬勃勃,一直鋪展到洞口。偶爾,遠遠近近,還可見出一些溝渠的原始痕跡,想來這里原是一片沼澤地。據有關資料記載,四億年前的泥盆紀末期,湖南大部,自然也包含了今天的永州大部,均是一片汪洋。到二億年前,海水才逐步消失,南嶺山脈方露出其基本面目。那么,一萬多年前的玉蟾巖腳下,一定是河汊交織,湖泊港灣密布,當然,也有大片森林覆蓋,因之,獸類,鳥類,魚類,野果,應該是應有盡有。12000年前,是舊石器時代向新石器時代的轉型期,先民們選擇在這里聚族而居,繁衍生息,現在看來,是頗有眼光的。這里一年四季,氣候宜人,陽光充足,雨量也充沛,已經不滿足于以單純采集、獵狩來維持生計的先民,開始向種植發展,這應是順理成章的事。當我的目光停留在巖洞右首一片稻田里時,我身上的血液止不住一陣沸騰。禾苗尚未抽穗,微風在稻田里掀起一陣又一陣綠浪。我知道,再過一段時期,這一疊一疊的綠浪,就會變成金黃一片。金黃的稻浪,這是中國農民心中一個永遠的希望,一個金黃的夢。我在做農民的時節,就經常夢見金色的稻浪在心中翻滾。我,我的父親,我的爺爺……可以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往那些稻田里輸送著汗水,輸送著希望,也輸送著痛苦。我們歷經由高稈而矮稈,由稀植而密植的種種改良,可我們沒有創造奇跡。眾所周知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時期,我想田野里的稻谷想昏了頭,竟然趁著夜色,去田里捋谷穗去,谷穗并未熟透,但我的胃已等不及,熟一穗捋一穗,回來用木槌擂出一些米粒,以陶罐熬成粥權且充饑。饑餓是個魔鬼,沒有稻米的日子,饑餓到處橫行。我不知道,我當年用來充饑的法子,是不是對12000年前玉蟾巖先民的仿效?
    玉蟾巖的先民是值得尊敬的。我曾經看到過一篇有關三苗的資料,說是苗者,禾也,生曰苗,秀曰禾,古三苗是崇拜稻谷的農耕民族。玉蟾巖先民與后來的三苗是什么關系,我不得而知,但據我的記憶,湘南一帶,人們對谷米確乎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崇拜和敬畏心理。譬如三餐吃飯時,大人總要反復地教導孩子,“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飯粒不能掉地下,不小心掉了,要恭恭敬敬撿起來,如若不撿,由人踐踏,那就是對老天的不敬,要遭雷劈。我的母親在這方面要求尤其嚴格,她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天大地大,五谷為大,敬五谷猶如敬神。小時候對母親的話自然是不理解,但現在,當我站在玉蟾巖洞口,我覺得母親的話就像上帝的箴言。
    人在饑餓的時候,往往會生發出一些奇思妙想,我在三年困難時期,腦子里就經常莫名其妙地出現一棵水稻的形象。這棵水稻有高粱那么高,稻穗又長又大又飽滿,小孩子別想拖拉得動,谷粒顆顆像花生米,三粒米便可熬出一鍋粥。奇怪的是,后來我寫瑤族故地千家峒的文章,發現千家峒的瑤民早有這種奇思妙想,他們說千家峒大田里種的稻谷碩大如花生米,一把禾可以打一擔谷,七粒米可以熬一鍋粥。更奇怪的是,水稻的這種形象也經常出現在“水稻之父”袁隆平的腦海中,袁隆平有一次對記者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水稻像高粱那么高,稻穗像掃把那么長,稻粒像花生米那么大,和朋友們走路累了就到水稻底下乘涼去。
    我現在才知道,人類和一種植物相處,關系最密切的恐怕要數水稻。水稻是人類真正的上帝。有人說,玉蟾巖先民把水稻栽培成功,是人類水稻的第一次革命,一萬多年后,“水稻之父”袁隆平教授培育成功雜交水稻,則是人類水稻的第二次革命。兩次“革命”間隔時間如此之長,說明一部人類發展史實實寫滿了艱辛。歷史有時候真是巧合得出奇,幾乎就在中美聯合考古隊在玉蟾巖積層中再次發現7顆原始水稻的同時,湖南隆回羊古坳鄉袁隆平超級稻示范基地傳出喜訊:100畝基地平均畝產達986·53公斤,創下全國水稻單產最新紀錄!惜乎玉蟾巖先民走得實在是太遠了,他們已無法與我們分享這個一萬年才會有一次的快樂。但是,我們今天卻在分享先民們的快樂。先民們最初栽培水稻,他們的本意,是為了改變茹毛飲血的生活狀況,他們不知道這種無意識的行動,已在客觀上改變了歷史。他們栽培成功了,可他們什么都沒有留下,甚至包括自己的姓名,留下的僅僅是屈指可數的幾粒稻殼。對我們后人來說,這就夠了,這屈指可數的幾粒稻殼,無疑是我們永遠的財富。人類歷史是無人可以窮盡的,那些曾參與歷史創造過程的每一個無名的普通人,對于我們今人來說,似乎更具親和力,因為是他們演繹了歷史生活的本真狀態。
    玉蟾巖看上去并不寬闊,但在一萬多年前,它卻是一個不小的社會單位,先民們始而在樹上筑巢而居,為的是躲避野獸的侵襲,后來發現了火,巢居不行了,于是開始穴居。筑巢而居的先民沒有也不可能給我們留下些什么,我們今天所能采集到的遠古先民生產、生活的實物標本,基本上是在洞穴中發現的。幾乎可以說,凡人類曾經居住過的洞穴,在我們不可見的茫茫遠古,無疑就是歷史夜空中升起的一堆堆文明的篝火。
我將告別玉蟾巖,回到大廈林立的那座城市中去,回到鋼筋水泥簇擁的生活中去。我無法拿我居住的那座大廈和玉蟾巖作比,因為歷史已經前進了12000多年。此次到玉蟾巖,有幸對歷史作偶然而匆匆地一瞥,我感到這是我平生的一大快慰。玉蟾巖是一段歷史的起點,亦是另一段歷史的終點。站在12000年后的一個坡坎上,能夠讀到這段歷史,這是我的榮幸。
    回去的路上,車子駛過一片廣袤的田野,放眼望去,水稻夢一般鋪展到天邊。此時此刻,在我的心目中,水稻是人世間最美麗的植物,我為它而感動,也為它而驕傲,真想竭盡全力去歌頌它,去贊美它。須知一部人類發展史,沒有水稻的貫穿,是不可想象的。
啊,再見,玉蟾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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